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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起人家去作云

来源:bt366体育官网    作者:毛根兴    时间:2019-09-04 08:22:04    「我要投稿

  始终坚信,看得见山、望得见水的地方,才是安身立命之所。山水有情,相处久了,便觉眉目可亲;城市虽好,红尘热浪里,终究少了些氤氲之息。

 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一条河吧。那水明明暗暗,在看不见的河道上奔流。偶有一日踏足溪流,感觉那水,是久违的家人,它绵柔有力地穿透肌肤,和你心中的河汇合,曲曲折折,悠然而去。

  黄昏的耶溪足以让孟浩然流连忘返。在溪流中荡桨,两岸景色清明,水里波光潋滟,诗人心中一动,吟出“白首垂钓翁,新妆浣纱女。相看似相识,脉脉不得语”的诗句。

  水是蕴藏玄机的禅意,水也是流动的诗句,就看你如何去相认。

  有条叫嵩溪的河,流过了长台,一手挽起古镇,一手牵起新街。历史在这头,当下在那头,古朴的旧曲和新吟的乐章一起弹奏,又一一消融在粼粼波光中。它从山间的石上流来,带着野花心口的晨露和林野的芬芳,又沿途收揽了一些生的苦、活的乐,和着从街巷里吹出的晚风,结成了一条俗世的河、烟火的河。

  夏天,河里聚集了许多戴着泳圈的的小孩,从五六岁的到十五六岁的,花花绿绿一群。孩子在河里游,大人在岸上看着,目光随孩子们一起游走。

  小女也在其中。我看她抱着泳圈,伸腿,弯腰,做足了范,然后朝着水一跃而下,激起的水花四溅,小脑袋沉入水中又迅速冒出来。孩子吐出一口水气,又抹了一下湿漉漉的脸,才把憋着的笑声放了出来。

  孩子笑我也笑,水花把我带回了童年。沿着嵩溪上溯15公里,那里林木苍郁,河水清幽,那是我少年的河。山水是中国人的根脉,亲近一条水从幼年开始,日日朝拜,那水不知不觉流进了心,从此就再难分离了。心中的想念不需热切地表达。水在我脚下流过,只需往河边一坐,双脚伸入水中,年少的情怀年少的记忆就会沿筋脉一道攀缘,直抵心房。所有的事,水都替你记着。它用轻柔的手势,伴着晚风的密语,抚慰着你:都放下吧,都交给我吧。于是,烦恼消逝、倦意消散,那些堵在心中沉重得难以消解的块垒,在水边,片片崩塌。

  女儿玩跳水,入水时用力过猛,头部扎得深,一个跟斗翻过来,带着游泳圈的身子却浮着,不能很快翻转,就那么定了几秒钟。这个意外让我措手不及,想下水拉一把,她已转过身来了。受了挫折,我以为她肯定不玩了,至少也要抱怨一下。谁知她更高兴了,兴奋地和其他孩子炫耀:我刚刚在水里转了一圈呢。她还不会使用“翻跟斗”一词来描述,只能用手往前划了一个大大的圈。笑看风云的气度并非大英雄才有,一个小女孩的字典里,在她未懂以前,就已经践行了。

  黄昏安详,夕阳不知何时沉下远方的山峦。暮色拢过来,给水边人家的白墙抹了层淡灰。阳光沉下去的时候,把最后一抹光线投射出来,染红了东方天空上的一朵云。那云真幸运,刚刚经过,就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辉煌使命。这朵幸运的云越来越红,红得似乎再多一点,就会胀开,并且泛滥出去。好在那云经过了水面,一部分红光倾泻下来,水里就燃烧了一团火,比天上的更红,还在跳。

  赞叹的话还在酝酿,那水中的霞影和红云就一道消失了,只是短暂的辉煌。水更幽暗了,仿佛从没有灿烂过。坐在岸边,恍恍惚惚,亲眼见证了这青天碧水瞬间的情动。夕照为媒,水与天光一经照面,别情就不胜依依。

  溪流常以地为名,长台古称嵩高——南宋名士柴望为纪念祖先来自河南嵩山而取名。宋亡,柴望、柴随亨、柴元亨、柴元彪堂兄弟4人一起归隐,不仕新朝,日日吟咏于山水之间。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,纵得嵩溪水、才子墨,也难诉悲情。那时,做一条河也是忧伤无奈的吧。“世间何水独流清,惟有箕山此一泓。只恨许由曾洗耳,却怜无处濯吾缨”(柴随亨《濯清》)。诗人的亡国之痛、黍离之悲及无处濯缨的憾恨,只得让江河湖海去承载了。

  “露含远岫分为雨,烟起人家去作云。”那就回故乡看白露为霜烟云做雨吧,故乡的怀抱温暖厚实,接纳富人也庇佑穷人。江湖失意客、宦海沉浮人,择一水终老,把短短的余生托付给河上的流水、河畔的绿柳,以及一团流云、一抹返照、一轮明月。

  落在一条河上的悲欢离合,随着水样的时光越走越远。送走旧时人,再见今时月,嵩溪水不惊不扰澹澹如初。这一川水,吐纳的烟云、蓄满的月光,让我着迷,步步靠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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